2025歲末，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印發(fā)了《“博士+碩士”雙學位項目試點設置管理辦法》。該政策支持項目學生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，同時攻讀另一個學科專業(yè)的碩士學位。這一政策旨在回應學科交叉融合時代如何培養(yǎng)跨學科高層次人才的問題，是一種研究生教育領域的制度創(chuàng)新，也可被視作一種教育“供給側(cè)”改革。

政策堅持“少而精”理念，項目試點僅在38家博士學位授予資格自主審核單位遴選開展。這些單位都是我國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學。政策同時要求依托學科交叉平臺、跨學科研究團隊以及科研項目來論證設置“博士+碩士”項目，且在學生遴選、課程教學、學位授予等方面都有較為詳細的規(guī)定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“博士+碩士”項目的重點是在研究生教育層次探索跨學科人才培養(yǎng)模式。筆者認為，這才是試點高校應該特別注意且著力改革的方向。筆者團隊正在開展的一項研究發(fā)現(xiàn)，“跨學科學習機會”是穩(wěn)定預測研究生學術能力和可遷移能力增長的前五變量之一。這一發(fā)現(xiàn)也為“博士+碩士”政策提供了學理支撐。同時，筆者可做一斷言，能否為該項目博士生提供好的跨學科學習機會，是判斷政策能否有效實施的最重要標準。

在“以學生為中心”的教育理念下，任何政策都需要考慮研究生學習和發(fā)展的需求。博士生的跨學科學習大致可以分為“為研究”和“為就業(yè)”兩種動機。當博士生從事的研究課題急需用到其他學科的知識，他們“為研究”學習其他學科的知識和技能的動機較為強烈。比如，當前AI for Science（人工智能賦能科學研究）的趨勢十分明顯，其他學科的博士生就特別需要人工智能領域的知識和技能。

我國的研究生課程主要集中在碩士階段，博士階段較為薄弱，與美國博士生資格考試前大量、集中、系統(tǒng)的課程訓練有較大差別。當然，這也與我國的碩士學位大多是終結(jié)性學位且直博生較少有關。如果博士生的研究需要跨學科學習，那么“博士+碩士”項目就提供了絕好的機會。碩士階段較為集中的課程，可以在制度上保障博士生在相對短的時間獲得跨學科學習機會。

筆者在德國多次見到教授的名片上標有兩個不同學科的博士頭銜，這屬于非常典型的跨學科“博士+博士”雙學位。這與德國大學“為學術而學術”、強調(diào)純學術研究有一定關系。因而，這些教授能在不同領域探索，并獲得兩個博士學位。但博士學位需要知識創(chuàng)新，因此拿兩個博士學位是非常難的，只是極少數(shù)極愛探索之人的選擇?！安┦?博士”雙學位在中國就更不具備可行性。

另外一種動機是“為就業(yè)”。當博士生發(fā)現(xiàn)自身的學科專業(yè)不在就業(yè)的“風口”，那么學習另一個熱門學科專業(yè)的碩士課程并獲得一個學位，往往有助于其提升就業(yè)競爭力。美國有很多物理、化學等基礎學科的博士生同時修讀計算機的碩士學位，就屬于典型的跨學科“博士+碩士”雙學位。在這種情形中，博士生是有獎學金的，就讀成本很低且有助研津貼支撐；碩士學位肯定要額外支付學費，且可能完成一個頂點項目，而無需學位論文即獲得碩士學位。由于美國的博士生絕大多數(shù)都要去產(chǎn)業(yè)界謀職，因此這種雙學位路徑很有吸引力，有的博士生可能就靠碩士學位找工作。當然，成功的前提是博士生“學有余力”且“研有余力”，否則博士學位很難拿到。

雖然“為研究”和“為就業(yè)”這兩種動機并不完全矛盾，但區(qū)別一定存在。從前述分析看，我國出臺的“博士+碩士”項目主要考慮的是博士生“為研究”的需求，以培養(yǎng)具備跨學科視野、轉(zhuǎn)化應用實踐能力和能從事學科交叉研究的人才。但是，項目一定會招來一批具有“為就業(yè)”動機的博士生。這要求各試點單位格外關注遴選過程，否則政策實施可能會產(chǎn)生偏差。

其實，試點高校均為高水平研究型大學，學生獲得博士學位本身就極為不易，再附加一個其他學科的碩士學位難度會更高。而碩士課程學習時間、研究時間與博士研究時間必然存在沖突，也減少了項目的吸引力。所以，政策里提到了“遴選過程應充分聽取博士生導師意見”，也提到了“建立校內(nèi)跨院系協(xié)調(diào)機制”?？傊绊憽安┦?碩士”項目成效的關鍵要素是高校內(nèi)部的研究生教育治理，旨在讓多個利益相關方都能獲益，且成本和風險最小化地實現(xiàn)政策目標。

在宏觀政策上，筆者建議進一步改革碩士生教育。

首先，碩士學制需要適當縮短，建議縮短為1.5到2年，課程和專業(yè)實踐可以更加集中。這樣并不違反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》等相關文件對碩士學位的定位。對于“博士+碩士”項目來說，讓碩士學位更容易拿是一個重要條件，當然，容易拿并不等于質(zhì)量低。其次，可以開展試點設置授課制碩士。在專業(yè)學位研究生可以實踐成果申請學位的基礎上，設置授課制碩士是可行的?？梢試L試以課程學習附加多種形式的綜合性學習成果申請學位，如論文、實踐報告、設計等。再次，加強碩士生的課程教學質(zhì)量。筆者團隊剛發(fā)表的一篇論文討論了“研究生上課究竟有沒有用”的問題，結(jié)論是課程有用，但諸多因素限制了課程價值的發(fā)揮。把碩士生的課程教學質(zhì)量提上去，才能讓“博士+碩士”項目的博士生真正實現(xiàn)跨學科學習。最后，針對各種形式的雙學位需求，專門設立“微專業(yè)碩士證書”，對碩士學習進行濃縮，以便包括博士生在內(nèi)的更多研究生開展跨學科學習。

（作者系華中科技大學教育科學研究院副教授）

《中國科學報》(2026-01-06 第3版 大學觀察)